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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丽70年,建功新时代】一棵柏树——下乡调解记
发布日期: 2019-9-18    作者: 袁贵春    来源: 陕西兴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编者按:今年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在省司法厅和省律协的号召倡议下,广大律师以“壮丽70年,建功新时代”为主题,结合律师工作实际,以散文、诗歌等多种形式,书写下对伟大新时代和美好新生活的赞美。在国庆来临之际,我们特挑选部分律师来稿进行刊发。
 
一棵柏树--下乡调解记
 
陕西兴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袁贵春
 
  今年二月的一天清晨,山城略阳沉浸在雾霭之中,天色还没有大亮。习惯了早起的我已经开始洗漱,准备上班。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猛然响起。我来不及擦掉嘴边的牙膏泡沫,转身跑到客厅,抓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袁律师吗?真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打扰你!你今天说啥也得到村上来一趟!”电话那头传来青泥梁村党支部书记刘勇那焦急又略带沙哑的声音。“咋回事?”我疑惑不解暗自纳闷。
 
  青泥梁村是我担任村居法律顾问的四个行政村之一,这几个村子我每个月至少都要跑一遍。今年年初我就到青泥梁村同村两委班子成员进行了新年座谈,与村上签订了今年的法律顾问服务合同。进入二月没几天,我才去村里进行了一次法治宣讲,并与村两委把村里目前的矛盾纠纷进行了一次排查。当时对大伙理出来的几起村民纠纷的苗头,我提出了具体的调处意见。大伙说:“按照你讲的方法去做工作,估计大多数的纠纷都能按住。只是王国昌老汉与侄儿王根娃争抢那棵柏树的纠纷,自去年八月以来,村上、镇上调解了三次都没有结果,这事搞不好还得你来。”
 
  想到这里,我试探地问到:“是不是两家人争那棵树的事?”“是的!”刘书记接过话头,“王根娃家请了几个人,准备今天把那棵树用大锯截成几节,再用拖拉机运下山。不晓得咋叫王老汉知道了,老汉昨天晚上就在院子里磨斧头,说他今天一早就到坡上去,把那棵大树剁成木渣,两家人谁也别想得。”面对这种情况,邻居立马给村两委打了电话,村上连夜进行研究并报告了镇政府和派出所,今天一早,镇上林业站站长、镇司法所所长和派出所所长,连同扶贫工作队的干部及村两委的成员,全部都会到山上的砍树现场,防止两家争树纠纷的进一步激化。“这么大的事那也少不了你这包村的法律顾问,你赶紧来吧!我一会儿用微信给你发个位置,你就直接到山上现场来,”刘书记说道。
 
  这还真是怕啥就来啥!我顾不得吃早饭,立马就给同住一栋楼的邻居老覃打电话。老覃如今退休在家,经常开车钻沟越岭地去钓鱼、野炊。因为我不会开车,担任村居法律顾问后又经常要下乡,因此只有跟老覃约定好,给他管饭出加油费,他开车送我到各村。两年多来已经记不清我们有过多少次日出同行、日暮同归。联系上老覃,我们老哥俩的山乡一日行就启程出发了。
 
  青泥梁村离略阳县城有70多公里,山区公路依傍嘉陵江蜿蜒北上。小车一路疾驰,穿郙阁、过嘉陵、越西汉水、溯青泥河。车子赶到青泥梁村委会没敢停留,调转方向直插右边的一条深沟,沿着紧贴崖壁的一条新修水泥路,左盘右拐,忽上忽下,又跑了约半个小时停在了水泥路的尽头。下车后,我们按照手机上刘书记发来的位置方向,踏上了一条林间小路。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路上树木参天,竹藤缠绕,头上水滴坠落,脚下腐叶湿滑,有些唐诗里“山中一夜雨,林杪百重泉”的意境。有几处小路痕迹模糊,似路非路,踩上去脚下松软,让人心虚胆颤。好在我和老覃二人相互拉扯,手脚并用,倒也没有出现失足跌倒的情况。
 
  走上斜坡,密林尽退,眼前豁然开朗。不大的一块平地上,有十来个人聚在一起,有老有少,或蹲或站,好像正在争执、诉说着什么。平地边的斜坡往下又是一片树林,在平地和斜坡交界的棱坎处,一个直径约洗衣盆大小的树桩上,新砍的树茬口格外显眼。斜坡下的树林里横躺着一根长约十七、八米,根径约六、七十厘米的柏树树干。看来,这就是两户王家村民争执树木的现场了。
 
  见我赶到,村支部书记和村委会主任迎上前来简单地握手寒暄,向我介绍镇上和扶贫工作队的同志。随后,到场参与调处的同志向我介绍了两家纠纷的前因后果及调处情况。村里一位已卸任多年的老支书说明了这块平地(王老汉的承包地)和斜坡上的林地(王根娃的承包林)的承包演变经过。镇林业站站长从树桩上的年轮推算,这棵柏树的树龄至少在八、九十年以上,因此这棵树不可能是争议双方的任何一方所栽种或抚育长大,而且砍倒这棵大树的王根娃也没有到林业行政部门办理过林木砍伐的审批手续。镇司法所的同志则对我介绍了此前镇村两级组织对争议双方进行了三次调解的过程及调解无果的原因。派出所的同志则自昨夜接到村里的报告及镇政府的安排后,连夜赶到了村里,今天天刚亮就来到现场,防止争议双方抢先处置或运走这棵柏树,并维护现场秩序。
 
  这边的同志还没有介绍完情况,那边争议的双方当事人又挤到我跟前。王老汉拿着土地承包证书,说这棵树长在他的地边上,吸收的是他的地里的养分,多年来影响了他承包地的收成,因此这棵树应该属于他所有;而王根娃则拿着一份林权证书,说这棵树与斜坡上的树林是一个整体,他持有这片林地的林权证,因此他才是这棵柏树的主人。两个人互不相让,越争越急,扑向对方撕扯起来。周围人急忙一轰而上,把双方拉开。
 
  这时天近正午,大家清晨着急赶来,大多没有顾得上吃早饭,现在早已是饥肠辘辘。为了缓和气氛,村支部书记抓住时机提议解决了午饭再商议。于是,大家三三两两穿过树林,乘车向山下的村委会奔去。人手一大碗捞好的面条,配上炒好的浆水菜和红油辣子,热乎乎下肚,整个人群的气氛好像缓和了许多。
 
  午饭过后,早早等在村委会门前等着看热闹的村民簇拥着我们向会议室走去。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变得熙熙攘攘。双方当事人和参与调处的同志们围坐在长方形会议桌前,其他人或是坐在靠墙的条椅上,或是随意站在屋角或门口。
 
  在村支部书记的主持下,双方当事人开始谈自己的想法。让我没想到是,在山上还争得难解难分的王老汉和王根娃,这会却是你推我让,都是红着脸说出“让他先说”几个字后就再也不吭声。
 
  为了打破僵局,村支部书记只好提议让参与调处的同志们先说。林业站长首先为大家讲了林权制度改革的相关规定;司法所所长介绍了民法总则和物权法的部分条款;派出所的李所长则讲了邻里之间维护稳定保持和谐的重要性;而卸任的老支书,则慢条细理地讲述了村里王姓各户人家的来龙去脉。据老支书介绍,清朝中后期,四川广元府的一王姓大户人家,为了躲避当时风靡川西北的“白莲教”,沿嘉陵江逃难,带着一家40多口人来到青泥河畔的山沟里。现在的青泥梁村及相邻的几个村里约300多户的王姓人家都是这四川老王家的后人。
 
  说到这里,老支书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转向王根娃说:“照这样算,你应该把王国昌叫爷哩!看你把这事弄的咋收拾?你爸不在了你们家就乱了辈分不成?”老支书的一句话,惹得全屋的人哄堂大笑,整个屋子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村委会主任趁势接过话头:“既然是一家人,这事就好商量。你们自己说说这事咋办?”王根娃说:“这棵树我去年就卖给了别人,收了人家的3000元钱,说好了放倒后再送到山下的大路边上交货。树刚放倒王国昌就过来拦挡,人家买主听说有纠纷就不敢要了,要我把钱退回去。我砍树时叫了4个人忙了一天,吃喝招待加上工钱,花了近1000元,所以我没有钱退给人家,就只有给人家交树。前几次村上、镇上调解这事时,我不好意思说这个情况。不是我不领干部们的情,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调解了,我想用剩下的这2000元钱来打官司,不论法院把这棵树判给谁,我都认!”见王根娃说出这些硬话,王国昌老汉也火了:“我也不同意调解!不就是打官司吗?我虽然没钱,但我马上到信用社去贷2000块,来跟你上法院。就算把树判不到我手里,我也要你把卖树的钱花都到官司里,不能让你独吞了!”双方话锋突变,现场气氛陡转,一时竟无人言语。
 
  沉默片刻,还是刘书记开口打破了沉寂:“既然双方都不同意调解,坚决要走诉讼程序去打官司,那么我们村、镇组织就不能阻拦。刚好我们请来了村上的法律顾问袁律师,现在就请袁律师给双方分析一下你们这个官司怎么打,你们看好不好?”话音刚落,“好!”“好!”,王根娃和王国昌异口同声地回答。紧接着,屋内外也响起了一片掌声,大伙灼热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转身向大家示意后将目光转向王根娃和王国昌,“上午我到山上看了树木的现状及生长环境,又看了你们各自的土地承包证书和林权证,从现有证据来看,你们都缺乏能够证明自己对这棵树拥有所有权的证据。如果打官司,不论你们哪一方提起诉讼,可能法院都不会把这棵树判给你们任何一方。”“那么这棵树在这长了几十年,总不会是没人管的东西吧?”王根娃不解地问道。
 
  “这个问题问的好!”我赶紧向大家做了进一步解释。根据我的了解和判断,这棵树生长的地方属于村里的集体所有土地,如果争议的双方不能提交证明自己对这棵树拥有所有权的证据,法院会驳回双方的诉讼请求,同时向村委会发出司法建议书,指出这棵树依法应该属于本村全体村民所有,建议村委会代表全体村民对这棵树进行管理和处分。村里此前对这件事进行过沟通研究,认为这棵树对于村里没有太大用处,只要王根娃和王国昌两家能够和睦相处,这棵树可以交给他们两家商量着处理。
 
  听了我的解释,对于如何解决这件事,二王相视片刻,尴尬一笑,然后都低下头去。王根娃小声说道:“让律师说。”王国昌也说:“听律师的。”“听律师的!听律师的!”周围的群众听了也在喊。
 
  事已至此,我也不再谦让。“现在王根娃手里卖树的钱还有2000多一点,我建议根娃把这些钱分给王国昌1000元,然后这棵树就由根娃全部占有,或卖或用,随他自便。今后双方不得再为此事发生纠纷。你们看咋样?”
 
  双方沉吟片刻,王国昌率先表态说:“我同意!”接着王根娃说:“得行嘞!”随即,全场响起了一片掌声。
 
  我赶紧给让村里的文书把刚才的调解意见写在记录本上,让争议双方签字按手印。我又朝王根娃喊道:“还不赶快给你昌爷掏钱?”“哟!对,对!”王根娃忙连声答应,随即在衣兜裤兜里一阵翻腾。很快,在众人的注视下和一片欢笑声中,两人在调解协议上签下了名字,王国昌也拿到了王根娃递来的一叠红红的钞票。
 
  走出会议室,已是黄昏。极目远眺,碧空如洗,群峰如黛,一轮夕阳正把金色的光芒照在每个人欢乐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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