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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务研讨|从《妇女权益保障法》第29条看人格权侵害禁令与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重合适用
发布日期: 2023-9-6    作者: 赵婧    来源: 北京浩天(西安)律师事务所
  从《妇女权益保障法》第29条看人格权侵害禁令与
 
  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重合适用
 
  北京浩天(西安)律师事务所  赵  婧
 
  前  言
 
  《妇女权益保障法》第29条规定:禁止以恋爱、交友为由或者在终止恋爱关系、离婚之后,纠缠、骚扰妇女,泄露、传播妇女隐私和个人信息。妇女遭受上述侵害或者面临上述侵害现实危险的,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民法典》第997条规定:民事主体有证据证明行为人正在实施或者即将实施侵害其人格权的违法行为,不及时制止将使其合法权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有权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采取责令行为人停止有关行为的措施。
 
  实务中,《妇女权益保障法》第29条规定的人身安全保护令适用情形,与《民法典》第997条规定的人格权侵害禁令的适用情形在家事纠纷中存在重叠,两者在具体情形中如何适用,笔者通过裁判数据进行浅析。
 
  一、《妇女权益保障法》第29条规定将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适用情形从身份关系及暴力手段层面做了细化
 
  人身安全保护令源自《反家庭暴力法》第23条规定,“当事人因遭受家庭暴力或者面临家庭暴力的现实危险,向人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反家庭暴力法》将“家庭暴力”表述为“家庭成员之间以殴打、捆绑、残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实施的身体、精神等侵害行为”。相较于《反家庭暴力法》的规定,《妇女权益保障法》对于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适用,从行为主体的身份关系及暴力手段层面做了细化,详情如下:
 
  从行为主体的身份关系来看,将行为主体从家庭成员扩展至婚恋关系,包括恋爱、交友及离婚后等情形。从上述文章中可以看出,《反家庭暴力法》对人身安全保护令的规定,主要基于“家庭暴力”,并且将“家庭暴力”限定在家庭成员之间,虽然第37条规定“家庭成员以外共同生活的人之间实施的暴力行为,参照本法规定执行”,但并未明确何为“家庭成员以外共同生活的人”。传统意义上的家庭成员一般是指婚姻关系所构成的家庭关系,自2016年3月1日《反家庭暴力法》施行以来,实务中对家庭暴力行为主体的界定一直是以夫妻关系为主。2022年7月14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人身安全保护令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4条将《反家庭暴力法》第37条规定的“家庭成员以外共同生活的人”做了解释,一般包括共同生活的儿媳、女婿、公婆、岳父母以及其他有监护、扶养、寄养等关系的人,仍是将家庭暴力限定在“家庭成员”的身份关系中。
 
  《反家庭暴力法》出台的一大背景是呼吁各界正视家庭内部的暴力行为,行为主体间的家庭关系不应该是暴力行为的遮羞布,家庭里的弱势群体权益应得到法律保护。实务中,因为行为人间的特定关系而产生的暴力并非仅仅限定在传统的“家庭关系”层面,具体从新修订的《妇女权益保障法》施行后各法院公布的案例可见一二。
 
  2023年2月,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发布全市首份终止恋爱关系后的人身安全保护令,分手后男方持续威胁要弄死女方全家。
 
  2023年3月,云南富源县人民法院就同居关系引发的暴力行为发出人身安全保护令,同居期间男方多次殴打女方,恐吓女方亲属。
 
  2023年3月,西安市灞桥区人民法院发出一份离婚后的人身安全保护令,协议离婚后,男方在女方的住所打砸、放火,持续威胁、辱骂。
 
  上述三个案例当事人间的身份关系并非传统的家庭关系,但个案中纠纷和暴力行为均是由双方间的身份关系引起的,《妇女权益保障法》第29条将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适用情形扩展至“恋爱、交友为由或者在终止恋爱关系、离婚之后”,为法院就此类情形签发人身安全保护令提供了法律依据。
 
  从暴力手段来看,对于“精神暴力”做了细化规定,将“纠缠、骚扰,泄露、传播隐私和个人信息”纳入暴力范畴。新修订的《妇女权益保障法》实施后,各法院公布的案例里相关情形如下:
 
  2023年1月,四川崇州法院发布全国首份“保障妇女隐私和个人信息”人身安全保护令,分手后被申请人持续在抖音、快手账户发布女方就读学校、生活照片及恋爱经过等隐私信息,法院审查后作出禁止被申请人妨碍申请人生活、学习,泄露、传播申请人个人信息及隐私的禁令。
 
  2023年2月,珠海香洲法院发布一起人身安全保护令案例,分手后男方一再威胁要自杀、自残或同归于尽,法院作出禁止被申请人威胁、跟踪、接触申请人及其近亲属的禁令。
 
  2023年8月,重庆九龙坡区人民法院发布一起人身安全保护令案例,分手后男方持续跟踪、骚扰女士,甚至到女方公司闹事,法院审查后作出禁止被申请人跟踪、骚扰、接触申请人及近亲属的禁令。
 
  《反家庭暴力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人身安全保护令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对于“家庭暴力”的界定,均是“殴打、捆绑、残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经常性谩骂、恐吓等方式实施的身体、精神等侵害行为”。随着《反家庭暴力法》的普及和执行,对于肢体暴力的公众认知几乎已达成共识,但对精神暴力的界定和公共认知尚存疑虑,而在家庭生活或亲密关系中,精神暴力与肢体暴力大多是相伴存在的,相较于肢体暴力,精神暴力给受害者造成的心理威慑和恐惧通常不以直接损害后果体现,更多的是从精神、人格上或社会评价层面彻底抹杀受害者的独立存在,让受害者彻底隶属于施暴者,精神抹杀的杀伤力较肉体暴力更甚。因此,《妇女权益保障法》第29条将精神暴力的典型行为方式予以明确规定,纳入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适用情形,对于普及家庭生活或亲密关系中的“精神暴力”,保护受害者权益具有重大现实意义。
 
  二、人格权侵害禁令与人身安全保护令在“婚恋纠纷所引起的网络暴力”里存在交叉适用情形
 
  人格权侵害禁令源自《民法典》第997条,是指针对侵害人格权的违法行为,受害人诉请人民法院禁止行为人继续实施侵权行为的禁令。笔者在网络上检索到的信息显示,人格权侵害禁令的适用情形中亦存在“骚扰,传播隐私和个人信息”等情形,具体案例如下:
 
  

法院

案件情形

禁令

北京互联网法院

被申请人在直播间发布针对原告的视频,辱骂、攻击,诉讼期间继续直播发布相关言论及申请人身份信息

立即停止在涉案账号中发布侵害申请人名誉权的内容

苏州虎丘法院

分手后被申请人多次在网络平台发布原告照片及视频,并向申请人及其亲属发送辱骂微信、短信,案件审理中持续电话骚扰

禁止实施在平台及线下侮辱、诽谤申请人,散布损害名誉权内容的行为禁止实施打电话、发信息骚扰申请人及其家人的行为

福建三明法院

因祖宅出售问题,被申请人多次尾随、拦截申请人,持续威胁、谩骂

禁止殴打、威胁、恐吓、谩骂、跟踪、骚扰、接触申请人,禁止进入申请人的住所及生活、工作场所

佛山顺德法院

被申请人认为申请人破坏其与前任感情,多次电话、短信辱骂,在网络平台发布申请人女儿坠楼等虚假信息

禁止骚扰、恐吓、威胁申请人及其女儿

四川恩阳法院

因彩礼纠纷,被申请人多次在网络平台散布申请人工作单位、地点、家人照片等信息,使用侮辱性语言

禁止被申请人以任何形式实施侵犯名誉、公开个人隐私及网络骚扰等行为,并明确如违反禁令将视情节予以罚款、拘留或追究刑事责任

西安雁塔法院

被申请人与申请人配偶系同事,被申请人多次谩骂、公开贬损申请人,案件审理中持续骚扰

禁止被申请人到申请人工作单位实施谩骂、骚扰行为

杭州互联网法院

被申请人通过社交软件转发偷拍的申请人的隐私视频,并借此进行言语骚扰和威胁

禁止以任何形式存储、控制和传播涉案视频,禁止借涉案视频对申请人实施威胁、骚扰等类似行为

 
 
  从上述人民法院发布的人格权侵害禁令案例来看,人格权侵害禁令与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重合适用情形里,侵权行为人的核心目的在于通过“骚扰,传播隐私和个人信息”的行为手段来控制或威慑受害人,二者的共通性主要有两点:一是从行为方式来看,主要是想借助网络舆论或公众评议来污名化受害人。传播受害人隐私和个人信息,持续侮辱、谩骂的目的皆在于贬低受害人的人格和品行,煽动舆论评议给受害人施压,从精神上或心理上伤害受害人。在网络平台发布相关信息的一大便利是现今的网络舆论环境极易被利用,污名化、夸大化的言论容易引起网络使用者的道德共情,影响其立场,可以汇集更多的攻击和贬低言论,甚至发动网络暴力造成受害人的网络性污名和社会性死亡。二是从行为目的来看,多是情感利益、经济利益和人格利益等复合型利益诉求。人格权侵害禁令和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重合适用情形多是因婚恋纠纷引发的,在人格权侵害禁令里前任与现任、原配与第三者针对对方实施的侮辱、谩骂、网络传播隐私等行为,既是对自身感情受到破坏的不满,也是在争夺身份关系里的经济权和地位。而在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适用情形里,婚恋后针对曾经的伴侣实施的骚扰、跟踪、电话短信轰炸,多数是伴有复合或经济偿还诉求,部分是对关系结束的抗议,通过污名化受害者来寻求情感关系里的道德优势地位。换言之,行为人实施“骚扰,传播隐私和个人信息”行为的最终目的在于实现自身情感、经济等利益诉求。
 
  三、行为禁令制度的落实关键在于执行保障措施
 
  人格权侵害禁令和人身安全保护令均是行为禁令,从实务案例来看,行为禁令制度落实的关键在于执行保障措施,即违反行为禁令的法律责任是否明确及如何承担。就笔者此次查阅到的信息来看,行为禁令的执行保障措施大致从三个角度来保障:一是行为禁令裁定书对于违反禁令的法律后果是否明确,二是违反行为禁令的处罚措施和主体,三是行为禁令的执行监督。对此,人身安全保护令和人格权侵害禁令的情况分别如下:
 
  《反家庭暴力法》对人身安全保护令的执行保障措施做了明文规定。就法律后果而言,《反家庭暴力法》第34条规定:“被申请人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尚不构成犯罪的,人民法院应当给予训诫,可以根据情节轻重处以一千元以下罚款、十五日以下拘留。”就违反禁令的处罚主体和监督执行而言,《反家庭暴力法》第32条规定:“人民法院作出人身安全保护令后,应当送达申请人、被申请人、公安机关以及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等有关组织。人身安全保护令由人民法院执行,公安机关以及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等应当协助执行。”从各法院发布的案例来看,人身安全保护令的执行有一定保障,具体如下:
 
  2023年5月8日,珠海香洲法院在签发人身安全保护令当天,被申请人违反保护令跟踪申请人,对被申请人处以司法拘留15日。
 
  2023年6月5日,无锡梁溪法院,法院签发人身安全保护令仅一周,被申请人再次连续到申请人住所闹事,持刀自残,法院对被申请人处以司法拘留15日。
 
  2023年7月5日,北京密云法院,6月8日签发人身安全保护令,6月28日,公安机关接到报警称被申请人跟踪、骚扰申请人,民警出警将情况通报承办法官,法官对被申请人予以训诫。
 
  从《反家庭暴力法》规定到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而受处罚的案例来看,人身安全保护令的法律责任及法律后果均有明确保障。值得一提的是,公安机关接到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的报警求助,调查取证后将情况通知人民法院是协助执行人身安全保护令的职责要求,《陕西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办法》第31条对此做了明确规定,“被申请人拒不履行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或者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在接到被申请人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的报案后,应当依法调查取证,督促被申请人遵守人身安全保护令,对申请人采取救助措施,并将被申请人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的情况通知人民法院。”
 
  人格权侵害禁令的法律后果和具体执行保障,尚无明确依据,此次查阅到的各法院公布的案例显示各法院作出的积极探索如下:
 
  明确违反禁令后果的:重庆江津区人民法院2021年2月19日作出首份人格权侵害禁令,离婚后男方持续骚扰、威胁、殴打、跟踪女方,禁令明确规定禁止被申请人殴打、威胁、骚扰申请人,禁止被申请人跟踪、接触申请人。违反上述禁令的,人民法院将视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该裁定书作出当日送达申请人、被申请人及双方居住地社区居委会和派出所。
 
  违反禁令予以处罚保障执行的:无锡市滨湖区人民法院,被申请人违反人格权侵害禁令,在抖音上继续发布视频并配文侮辱、诽谤申请人,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对被申请人罚款一万元。
 
  除前述案例外,另有两起案例人民法院在签发禁令后同步向当事人所在地的居委会、派出所等部门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
 
  从人格权侵害禁令的执行保障与监督来看,主要是参照人身安全保护令的规定,同步向当事人所在地的居委会或村委会、公安机关等部门送达《协助执行通知书》,由相关机构或组织协助执行。
 
  从违反禁令的法律后果来看,人格权侵害禁令与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罚款依据及额度不同。《民事诉讼法》第114条第一款第六项规定,拒不履行人民法院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此为法院对违反禁令者作出罚款处罚的依据,而就罚款额度而言,人身安全保护令是依据《反家庭暴力法》第34条,“被申请人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尚不构成犯罪的,人民法院应当给予训诫,可以根据情节轻重处以一千元以下罚款。”人格权侵害禁令则依据《民事诉讼法》第118条,“对个人的罚款金额,为人民币十万元以下。对单位的额罚款金额,为人民币五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
 
  除法律依据外,对人身安全保护令和人格权侵害禁令违反者作出罚款处罚但额度不同的另一原因在于二者的违法成本和获利不等。人格权侵害禁令除了与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重合适用情形外还针对不特定个体或组织的侵害行为,如网络水军,系纯粹通过违法行为牟利,罚款数额参照获利程度更为公平。
 
  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近日发布了《关于在全省法院推进实施“四令一书”工作的意见(试行))》,在全省法院家事审判中推进“四令一书”工作,在笔者看来,这是陕西省法院家事审判工作理念由传统的侧重身份利益和财产利益保护,向全面保护家庭成员人格利益、安全利益和情感利益转变的体现,人身安全保护令和人格权侵害禁令的适用情形是婚恋等家事纠纷里较为常见的情形,加大行为禁令的签发和执行力度,对于保护此类情形里的受害者权益和普及相关法律常识、促进家庭文明建设及公共秩序建设都具有重大现实意义,具体制度的落实与执行还有待实务中的持续调研与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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